2020年7月18日 星期六

【書籍】切膚之美

書名:切膚之美
作者:馬卡
出版:釀出版
出版時間:2020/06

  一樁兇殺案。警方到場時,兇手少女戴著死者的臉皮,嘻嘻笑著。為了釐清兇手是否精神錯亂,精神科醫師找來兇手的朋友們,設法從會談中找出蛛絲馬跡。



  由於本書的文案寫得相當混亂且誤導,我想要重新說明一下。這並不是一齣密室殺人推理劇,人格分裂的戲份也不多,更沒有觸及精神病議題。在翻開本書之前,最好不要有這些期待。

  它更像是一個人生故事,由兇手的朋友們鉅細彌遺地敘述出來,讓讀者跟著兇手,也就是莫莉,共同走過生命中的重要時刻,以他的角度觀看身旁許多角色。尤其是死者,小柚子。這些故事試圖解釋為何莫莉會殺死小柚子。他們說,都是小柚子的錯,莫莉都是被逼的。

  真相如何,就留待讀者自行評斷。



  我認為,這故事會優秀的業餘小說,但距離「有水準」尚存一段距離。



  文筆上的缺點相當明顯。本書通篇由朋友的口述組成,但內容卻非常不口語。僅管不時穿插一些極度通俗的用詞(像是「三條線」),然而幾乎不可能有任何人是這樣講話的。我隨便翻開一頁:

  「我們覺得牠是很可愛的小男生,而且個性極好。」

  「在醫院時,她用關懷備至的口吻跟醫護人員說……」

  這樣的句子在紙上顯得再正常不過。但若它從人口中講出來,那就相當違和了。有時為了推進劇情,角色甚至會突然開始自我介紹(「我可是問題解決者呢。不僅會撒謊,會編故事,還心狠心辣。」),或者解說現在情勢(「我們現在就得把小柚子殺了……而且我還要割下小柚子臉皮,並戴上她臉皮與勇哥做愛呢!」),雖然目的達成,但會造就非常重的演員感。好像自己在看一齣舞台劇,而非現實世界。



  部分劇情的合理性也令人質疑。姑且不論為何是由精神科醫師和朋友會談、不論為何一次會談這麼多人、不論精神科醫師的專業度令人懷疑。劇情中有好幾次我停下來想:好像怪怪的?

  比如小潔突然暴怒時,用拳頭敲桌,「指甲都給敲出血了」。要用什麼樣的角度、什麼樣的拳頭,才能把指甲敲到流血啊?指甲不是通常會包在拳頭裡面嗎?如果說是敲到瘀青,那可信度會增加許多。

  阿惠自述她媽媽帶她去燒炭自殺,自己的手嚴重燒傷,媽媽卻平安無事。我為此特地去查了資料,確實有10%的燒傷病患是因於燒炭。但新聞上的燒傷多是因為企圖撲滅火苗,或者火勢燒到外面無法控制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有點難以想像何以女兒嚴重燒傷、母親卻毫髮無傷?

  

  以下有洩漏重大劇情的部分,我會把字體弄白色,有興趣者請再反白觀看。

  最後的翻轉可以說是本書重要高潮。所有朋友都是莫莉的人格分裂這點很容易猜到,應該說,如果他們是不同人我還比較驚訝呢。或許作者本來就沒打算遮掩,畢竟書背都明寫著「人格互換」了。

  我到中後期才開始懷疑「發問者」的角色,不過全書氛圍明擺著最後面會有一個翻轉,所以並沒有嚇到的感覺。

  末尾是我覺得最可惜的部分。如果「發問者」不要講明,不要承認小柚子是個善良的女孩,堅持她的幻想,認為小柚子就像故事裡面一樣下賤、陰險、噁心,那麼我在讀完之後仍然會思考:究竟哪些是莫莉的幻想,哪些是真實?也許前面是真的,從某個時點莫莉被逼瘋,開始出現妄想。這就會很有趣。然而最後卻被說死,就失去了所有想像空間。

  作者似乎有花一些心思讓劇情維持合理。但差不多也就是如此了。「合理」、「說得通」很適合形容它。所有事情都是一環扣一環,因為某某事所以導致某某結果。雖然嚴謹,但感覺上有點粗暴,像是俄羅斯方塊,雖然卡得密密實實,但顯得過於方正而缺少空間,沒有人與人之間的細膩。

  細膩是本書另一個缺乏的部分。從某個角度來看,或許可以說「很具體」。比如說到小柚子受父母寵愛,一定要寫她多勤奮做家事、講多甜的話。然而世界並不都是這些具體的東西。對於生命中的苦痛,本書幾乎沒有觸及角色的心情,僅僅對自殺過程鉅細彌遺地描述。這些做法使得我對角色始終停留在表面的認識,而沒辦法對他們感同身受。


  整體來說,本書有一定的流暢度,劇情鋪排中規中矩,作者細節的描述也相當用心。但缺點同樣地相當明顯,跟優點大約是五五波。我身為一個同樣喜歡寫作的業餘寫手,對能寫出這樣長篇小說其實是佩服的,作者的描寫功力也在我之上。不過作為一名讀者,這本書並沒有帶來太多,娛樂性也僅是普通。但這個題材的發揮空間應該很大,如果能設法讓書中多一些懸而未決、多一些思考的空間,或許會更精采吧。

2020年7月16日 星期四

【生活】花蓮是盤古的手臂

  我睡過好幾座火車站。當時我們並不是為了等車,而是相反地,每每從列車下來之後,便舖開泡綿墊子,待深夜正濃就躺在上面呼呼大睡。整晚,地板不時傳來隆隆的震動,火車低沉吼叫,隨後響起旅客稀稀落落的腳步與說話聲,不久後,旅人散去,空氣又歸於寧靜。月亮走得愈高,火車愈少,最後終於沉寂下來。當火車聲再次響起時,就代表清晨來到,該起床了。

  吸引我們一群窮學生,省吃儉用、連民宿都捨不得住的,是花蓮那壯觀的山脊。

  我該如何形容呢?就算拿千百個誇張的辭藻來堆疊,假若沒有親眼見過花蓮的山,大概很難想像是多麼的震憾!我常意外地發現,無論造訪幾次,每當看到那從溪谷竄然拔起的山勢,其上滿蓋輕盈翠綠的樹梢,靈魂仍然會深深撼動。

  在我剛加入登山社的時候,才剛爬沒幾座山,就被登山前輩帶來新城。當時的新城火車站還沒改建,是一棟幾間教室大的水泥屋子。從剪票口出來,房間一端是售票亭,另一端有幾列塑膠椅子,還有小小的賣店,全部就如此了。我們背著十幾公斤的登山背包走到外面,隔著一片柏油停車場,路旁有個小小的棚子。前輩們毫無遲疑地走到棚子下,高興地說:

  「好地方!就睡這兒吧!」

  那一晚,我躺在水泥地上,即使隔著鋁箔睡墊,還是能感覺到背底下一粒一粒的突起。野狗在旁邊不斷徘徊,打架時發出淒厲的嚎叫。

  也忘記最後到底有睡還沒睡,只見前輩紛紛喊大家起床。黑暗中駛出一輛外殼破破舊舊的廂形車,車燈刺眼地照亮了我們簡陋不堪的「營地」。包車司機跳下來迎接我們,是名皮膚略棕、長著皺紋的中年先生。他打開後車門,把我們像鴨子似地趕上去。

  上了車,環伺一瞧,嘿、要坐哪兒呢?裡面竟然沒有半張座椅,只剩駕駛和副駕駛兩張,後面則空空盪盪,地板舖了一層紙板,像是擴充版的巨大行李箱。我們只得各自選個空地坐,把背包放在後面當椅背,有些人還只能倒著坐,或者直接坐在背包上。幾個學長圍成一圈,好整以瑕地掏出撲克牌。車一開,我就猛地往後倒,只能想辦法抓住個什麼東西穩住身子。

  好不容易到達登山口,天也正好亮了。大家吆喝一聲,背上背包,出發踏上山徑。

  剛開始路徑還明顯,草叢中可辨別一條特別光禿的土徑,我們便沿著它往山坡上爬。然而過了一段時間後,土徑愈來愈細,愈來愈模糊,變得難以分辨,最後完全消失在植物之間。矮草肆無忌憚地爬過,畢竟這兒本來就是它們的地盤。灌木伸出枝椏,彷彿想把我們攔下來盤查。前輩們看著指南針和地圖,篤定地繼續朝某個似乎對他們來說很明確的目標前進,而我已完全迷失方向。長時間的上坡使我氣喘吁吁,汗水淌下臉頰,溼了半件衣服。樹葉和細枝不斷掃過身體,在手背劃出紅紅的痕跡,手心則沾滿了泥土。落葉掉進衣服裡,弄得又溼又癢。

  灌木漸漸地稀疏。隨著海拔爬升,林相變成高聳的落葉林。樹木錯落在山坡,有些像行道樹那麼細,有些卻比我雙手環抱還要粗不知幾倍。有些樹幹是淺灰色的,有些則是深棕色。腳邊蓋滿乾枯的葉片,踩上去軟綿綿,很是舒服。同時,林子裡開始出現一個個巨石。

  那些石頭碩大無比,至少有兩、三層樓高,寬還要更寬,我要極力仰起脖子才能看到頂端。它們帶著裂痕,卻挺拔地傲立著。我想起在自然博物館看見吊在天花板上的藍鯨模型時,那份喘不過氣的崇敬。

  「哦,花蓮大理石。」我聽見一個前輩說。

  然後前面傳來笑聲。原來有個學長立刻拋掉背包,興奮地喊著想爬上石頭,結果還沒兩步就滑了下來。

  在巨石的陪伴中,我們繼續往前進。偶爾出現芒草叢,必須從中鑽過。銳利的芒葉在手臂留下條條割痕,紅色的鮮血滲出來。我們沒有停下來理會傷口,頂多各自用口水舔一舔。

  穿過芒草之後,山脊漸窄。大夥兒無法並排,只能一路縱隊,兩邊就是陡峭的山坡,只要往旁踏一步,就會滾到深不可見的溪底。突然,前面停了下來。我好奇地往前看,不由得偋住呼吸。

  迎面而來的,是一道懸崖,直直地往山底下落。我望見最近的地面,位在五公尺矮的地方,而且寬度只容兩個人站立。想像從三層樓高往下看吧,沒有樓梯,要怎麼下去呢?就算用跳的,也不可能穩穩跳到那麼一小塊立足地吧!只見一個學長放下背包,掏出一條繩子,綁在最近一棵樹上。

  「來吧,人先過,背包最後傳。」

  於是大家聽話地解掉登山背包,一個個拉著繩子,小心地下降到懸崖底部。輪到我的時候,我感覺到自己的內心在發抖,兩隻手死抓住繩子,腳一點一點地往下探,尋找可以踩的石頭,花了別人的好幾倍時間才降到底部。學姐指示我往前走,到前面一點的山坡等候。我坐下來,看著前輩們接著用繩子傳遞沉重的背包,覺得全身虛脫,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。

  「怕嗎?」一個稍微年長的隊友笑著問我。

  我無力地點點頭。

  「看看風景吧!天氣真好!」

  聽到這句話,我才抬起頭,將視線移開石壁,往旁邊望去。我感到……哇。

  好遠。過了這層山,還有下一層山。然後,在山的後面,還有下一層山,直到再後面的山隱沒在淡淡雲霧中,呈現隱約的藍紫色。蓊綠的樹木好像無限延伸,彷彿世界突然比以前變得更大、更大。

  我將目光放到腳下。山坡一洩千里,首先是裸露的鐵灰石礫,然後變成細碎的滑溜沙土。無論什麼東西放上去,肯定都會直直滾落溪底。我看見寬寬的河床,如同蟒蛇胖胖地、懶洋洋地拐過幾個彎,溪水則像一條水彩,滑滑畫過蛇身,有時候分岔又匯合,水花濺起陣陣銀光。越過河床,稜線再次猛地拔起,高高竄上天空,近乎垂直,若非山羌野鹿,恐怕根本不可能立足其上。山稜覆蓋著毛絨絨的樹頂,隨風輕輕搖曳,稍微減弱了它兇撼的氣勢,而變得凜然、威嚴、不可侵犯。

  當晚,我躺在柔軟的松針上,營火在不遠處熊熊燃燒,送來溫暖和昏昏紅光。前輩們還聚在火邊聊天,而我已倦得不能自己,腦袋也無法思考了,只感覺到山好大,森林好安靜,傷口好痛,好累……好滿足。

  耳邊傳來一陣低沉的隆隆聲,像是巨石滾動的聲音。

  「無明山又在山崩了。」我聽見有人在火邊這麼說。然後便沉入夢鄉。



  隨後幾年,火車站一間一間改建了。花蓮站立起了高高的波浪狀天花板,旅客從月台步出,整路都掛著鮮紅色的燈籠相伴。越過玻璃圍欄,能從挑高的二樓看見站前廣場,對面有一排麻薯名產店,在東部特有的明媚陽光下閃閃發亮。新城站變得寬敞潔白,入口站著兩個歪歪的梯形門框,頗有現代藝術之姿。我們當年睡的小棚子不見了,取而代之一大片遊覽車停車場。

  我繼續登山之路。我睡過羅東的巴士轉運站,也躺過池上商店街的騎樓。我學會使用指南針和地圖,能夠在懸崖邊綁繩子,甚至主動幫新人背背包。

  然而無論我爬了多少座高山,花蓮的山仍然是獨一無二的。沒有地方能如這裡一樣地陡峭、猛烈。它像是盤古的肌束般狂野不屈,像是大書法家不發一語的揮毫,像是山羌原始野生的嚎叫。我始終無法忘記自己曾在此地害怕顫抖,而那夜在我睡去之前,心裡滿盈的並不是恐懼,而是崇敬。

  歲月將許多事物沖蝕得變了樣貌。我畢業後找了一份工作,隨後因身體因素辭職。城市的模樣也在不斷改變。前一個月還走過的空地,後一個月可能就蓋起了大樓。

  但我知道,無論再怎麼變,花蓮的山永遠在那兒。只要山還在,這片土地的靈魂就不會變。火車站站長依然會親切地詢問我們目的地,指引哪裡比較安靜、好睡又不擋路。路過的阿伯依然會熱心指路,告訴我們那間有名的火鍋店該怎麼走。我依然可以乘著火車回到這裡,走出車站,回頭望向那高聳的山稜。它將以同樣野性的眼睛,靜靜注視著一切。

2020年7月6日 星期一

【生活】向內心伸出援手

本文首刊於 天下 獨立評論


  巨大的疫情襲捲全球,自一月以來,地球上似乎沒有角落能逃過病毒的威脅。儘管台灣防疫成績斐然,處處仍可見生活變動的痕跡。口罩成了「手機、鑰匙、錢包」以外出門必備的物品,無論走到哪兒,量體溫、簽名登記也成為常態。電視天天播報疫情最新資訊:今天零確診嗎?還是又有傳染?

  人們的生活從最根本產生撼動,加上經濟動盪,景氣蕭條,無薪假和失業彷彿病毒一般地逼近。許多人擔心自己的健康和工作,擔心家人朋友是否平安,擔心家裡口罩是否足夠……焦慮不安瀰漫在社會中,也使人們的心理健康受到威脅。

  據衛福部的統計,107年台灣有240萬人次到精神科看診或住院,3865人因自殺而死,平均每天有10人以上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。長久以來,由於「神經病」、「爛草莓」的汙名,人們傾向隱藏或甚至否認精神疾病的存在,但其實它已經潛藏在我們身邊。若能學會辨認它,就可以即早開始治療,也令患者不再獨自受苦。



  我本身是一名憂鬱症患者。然而在症狀出現後,整整兩年半,我都沒有去接觸醫療體系。直到病情變得相當嚴重,出現自殘行為,也無法繼續工作,才被朋友催著去看醫生。那兩年半裡,我並不是害怕吃藥,也不是擔心他人眼光。當時死拖著不去就醫,心裡的念頭其實很簡單: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憂鬱症。我總是告訴自己,沒那麼嚴重吧!

  提到憂鬱症,人們常有許多誤解,覺得就是「心情很不好」。每個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。多數人只要出去走走、睡個好覺,起床就會海闊天空。而有些人心情一直好不起來,總是憂鬱難過,所以得靠藥物幫忙。這是表面的憂鬱症。

  實際上,一個憂鬱症患者的內心是極度複雜,又極度空洞的。他們往往自信低落,不僅不相信自己能成就些什麼,而是根本不相信自己值得活在這個世界上。他們滿心內疚,認為自己是父母和朋友的負擔。

  病情使他們失去興趣,曾經喜歡的活動,無論是畫畫、打球、看書,都不再帶來樂趣。我曾經看著電影,卻無法體會劇中人物的喜怒哀樂,彷彿內心結了一層冰,什麼東西都進不來。許多患者也有失眠、食欲不振的困擾,既無法從這些活動獲得放鬆,身體又疲倦虛弱、脾氣變差、專注力下降。原本能輕鬆完成的事情,漸漸地變得困難了。這讓他們更加地覺得自己毫無用處,並且為自己的狀態深深自責。我常常聽到病友說的一句話是:「我有什麼資格難過?」

  連難過的資格都不給自己,卻又無法擺脫憂鬱,於是就更討厭自己了!情緒成了一團漩渦,再怎麼奮力踢腳拍水,都很難與巨大的洪流抗衡。最慘的是,他們還不知道自己身在漩渦中,而是不斷自責地覺得,一定是自己太弱了,不夠努力,所以才走不出來。



  憂鬱症並非現代人的專利。早在西元前的希臘文明,就有記錄醫生討論到憂鬱症。歷史上更不乏憂鬱症的影子。雖然當時沒有現在的診斷標準,但從許多作家和名人的寫作言行中,都能瞥見它的存在。戰國時代的詩人屈原曾寫下:「鬱結紆軫兮,離愍而長鞠。」表示自己長久沉鬱,難以振作,後來投江自殺。十九世紀的荷蘭畫家梵古亦久受精神疾病所困,因而創造許多怪誕卻迷人的作品。於35歲服藥自殺的芥川龍之介,在離世前寫下一篇半自傳小說,並給予一個極度輕視的標題:《某傻子的一生》。

  在不知憂鬱症的年代,這些人們無從得知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,只得將一切歸咎於本身的軟弱和失常。即使到了現代,患者仍然很容易掉入這樣的陷阱。

  科學研究發現,憂鬱症患者有很明顯的腦部變化,特定激素濃度也顯著下降,進而產生失眠、食欲不振、專注力低落、情緒憂鬱等症狀。這些生理反應並不是光憑意志力就能改變的。就算努力地撐了下去,最後很可能過度勉強自己,反而使病情更加惡化。

  有人說,憂鬱症很像是大腦的感冒。當我們感冒發燒的時候,有時會感到畏寒,身體不由自主地發冷。就算別人覺得奇怪,告訴我們:「天氣很熱呀!一點都不冷!」仍然無法改變「感覺很冷」的事實。

  同樣地,對憂鬱症患者來說,他們可能理性地知道活著就有希望、事情都會好轉,但大腦會不斷地感覺到悲傷、絕望,不斷地說:「我一點用都沒有」、「我不值得被愛」。他們一方面受強烈的痛苦侵襲,一方面努力掙扎卻苦無出路,身旁的人也無法理解他們為何「走不出來」。其實都是因為大腦生病了。

  我們都有時候會覺得憂鬱。也許是失去親人,也許是面臨失業或巨變。也可能什麼都沒有發生,腦袋就是鬧脾氣,令我們感到低落難過。此時不必急著去解決它,不必告訴自己「別再難過了」、「開心一點」。聽聽自己心裡的聲音,允許感受到難過。唯有我們承認它的存在時,才有機會拍拍它、安慰它,給它貼個OK繃,讓它慢慢癒合。否則,當我們內心流血,就像拖著傷腿走路一樣,怎麼會走得遠呢?

  感冒的時候,我們會很自然地去看醫生。當大腦生病了,同樣可以求助醫療。現在有許多抗憂鬱藥物副作用低,也不會有成癮依賴的問題。如果憂鬱情緒持續14天以上,或者對日常生活產生難以負荷的影響,都可以到醫院或診所,聽聽專業醫生怎麼說。

  心靈和身體一樣,需要被好好照顧保健。我們常常關心身旁的人,但也要記得關心自己,看看內心發生了什麼事情。因為如果有人無法相信的話,我會替他一起相信:每個人都值得被好好對待。

2020年6月30日 星期二

【書籍】芥川的自厭與憂鬱──讀《羅生門:闇黑人性的極致書寫》

書名:《羅生門:闇黑人性的極致書寫》
作者:芥川龍之介
譯者:林皎碧
出版:大牌
出版時間:2015/12/30

...
TAAZE讀冊生活

  芥川龍之介是日本最知名的作家之一 。他的生命飽受疾病所困,服藥自殺時年僅35歲。其文學作品影響後世許多文人,包含以頹廢為名的太宰治(同樣在38歲投水自盡),更有人以他為文學獎命名。《芥川賞》如今是日本最大的文學獎項。

  在那個眾多偉大作家自殺之年代,芥川是走在先鋒的前輩。他的筆觸充滿詭譎、怪異,無處不是黑暗和痛苦,對生命抱持相當悲觀的態度。我身為一名憂鬱症患者,本次拜讀大牌出版社所集結的芥川短篇集《羅生門:闇黑人性的極致書寫》,為其中 的陰鬱強烈觸動。芥川作為一名憂鬱的作家,帶領讀者去看到生命中無止盡的痛苦,以及靈魂中最沉重的部分。


直視自我的厭惡目光

  歷史上有許多文人以寫作抒發憂鬱的情懷。但芥川在書寫自己時,似乎遇到了困難。他兩次試圖寫下半自傳的小說。首先出現《大導寺信輔的半生》,但篇幅卻還沒觸及太多便嘎然而止,作者承認,「原本打算寫成現在的三、四倍長」。而後在生命之末,才又寫下另一篇半自傳作品,情節比前者更加零碎,由一篇篇極短的風景與片段拼湊起來,彷彿無法將之組織成完整的文章。

  在這二篇作品中,可瞥見芥川艱難地試圖描寫自己的靈魂,裡面充斥著空洞、憎惡和矛盾。他寫自己與一名姨母常常爭吵,在互相傷害的過程,卻又感受到對方濃烈的愛意。在他結婚翌日,他應姨母的意思,冷酷地嫌棄妻子。

  芥川出生於貧窮家庭。他痛恨貧窮,痛恨人類的虛偽,從作品中對人生的描述,他幾乎可說是痛恨一切事物。然而,他最痛恨的,是自己心中的痛恨。他寫道,「獨步說戀愛那戀愛。予則憎恨那憎恨……」他也對膽小的性格深深厭惡,更為自己以父母為恥而羞恥。從孩堤時,他已開始唾棄自己的內心,憎惡自己的感受。

  隨著半自傳小說的主角年齡增長,他以冷峻筆觸寫下自己的罪行。芥川身為有婦之夫,與一名「瘋子的女兒」產生情愫,對她同樣抱持愛又恨的複雜感受。他自認為一個糟糕透頂的丈夫和父親。在孩子出生時,他心中並沒有感動,而是空洞地想著:「為什麼要讓他承受有我這種父親的命運呢?」他看待自己是如此嚴厲而冰冷。這樣輕蔑的眼光更體現在,他最終那篇半自傳小說的標題上:「某傻子的一生」。

  如此衝突矛盾的現象,其實常常出現在憂鬱症患者心裡。我們往往首先否定自己,尤其不接受自己的情緒和想法。即使心中滿滿無以名狀的悲傷絕望,我們會領先所有人告訴自己:沒什麼好難過的,振作起來吧!我們設法叫自己不要難過,病態的大腦卻無法分泌快樂所需要激素,於是我們就卡死在原地,動彈不得。

  芥川很可能也面臨類似的困境。他在一方面認為「應該要做個怎麼樣的好丈夫」,然而心靈卻像野馬脫韁般狂奔。


寫出內心失序的黑暗

  人們長久以來有個誤解,認為思想是為自己所用的。我控制思想,不是思想控制了我。如今現代神經學已打破這樣的觀念。科學家做過許多實驗,在老鼠大腦的特定區域植入電極。當開關打開、以電流刺激特定腦區時,實驗鼠突然變得兇狠火爆,把旁邊無辜的夥伴狂打一頓;而當開關關掉,老鼠就恢復平靜,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。  類似的例子數不勝數。費尼斯.蓋吉遭遇工安意外,前額葉被鐵棒刺穿。後來雖然他恢復健康,卻從一名認真負責的好員工與好丈夫,變得性格乖戾,令人受不了。即使不談極端的腦部刺激案例,只要自問一個問題:當我們失戀痛哭時,告訴自己「別難過了」。難道真的就能因此而不傷心嗎?

  在過去的觀念,思想彷彿是一個遙控器,我拿起來就可以隨意操控。如今我們對思想的認識增長,發現它似乎更像是一個活物,一個藏在我們心中的存在,有自己的個性和意願。我們可以照顧它,安撫它,或者有時候激它一下,有各種各樣的因應方式,但絕非那麼簡單可以呼來喚去的東西。

  芥川或許沒有現代神經學的認知,而他很可能深刻感受到一定程度的失控。這在當時是難以解釋的,連他自己也無法清楚描述發生了什麼事,只能哀傷地自述為一名令人發笑的傻瓜。當小說裡出現類似的憂鬱人物,芥川總語焉不詳地稱之為「瘋子」。

  痛苦無奈佔了芥川文學的多數基調。他描寫窮苦一生、終無解脫的婦人(《一塊地》),滿懷希望卻落入恐懼無助的孩童(《礦車》),暗示著生命無可避免的恐怖醜惡,而自殺更是不可能缺席的元素。在他虛構的《河童》社會中,每個小河童出生之前,父親都會慎重地問:「你是否願意出生到這世界來?」表現芥川對於生命、對於活著這件事的痛苦懷疑。與其說他是厭世文學,更像是源於痛苦生命、自我懷疑的「自厭」作品。

  日本一直都有犧牲生命以成就大局的美德。但若認為這些作家是為藝術而死,那完全是浪漫且偏頗的想法。從芥川筆中,流露出無盡的憂鬱掙扎,以及無法自容於世界上的痛苦。或許正是這份黑暗使他創作出偉大的作品,因為他寫出了人們心中最深沉、黑暗,最不願去直視的角落。

2020年5月31日 星期日

【書籍】如果這世界貓消失了 (世界から猫が消えたなら)

書名:如果這世界貓消失了 (世界から猫が消えたなら) 作者:川村元氣 譯者:王蘊潔 出版:春天 出版時間:2014/11     「我」得了絕症,只剩下以天為計的壽命。大概不超過三個月。辭了工作,列出人生必做的清單,卻還是感到茫然。活在這個世界上,一直平凡得不行,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故事的「我」,即使面對死期似乎也是平平凡凡。即將死去時,魔鬼竟然出現了。魔鬼提出條件,每讓一件東西從世界上消失,就讓「我」多活一天。     首先消失的是電話。然後是電影。最後,魔鬼說,要讓貓消失。     消失了也沒關係的東西     隨著物品的消失,「我」開始思考這意味著什麼。     電話消失了,很多人會很不方便吧!從今以後,要不是靠著網路,就只能面對面才能交談了(即使在網路普及的現代,沒了智慧型手機依然毫無辦法)。老師沒能打電話到家裡告狀,也沒辦法叫外送。還有,購物頻道要怎麼辦呢?不過雖然生活變得很不一樣,對於「我」的命來說,那又算什麼。     取而代之,浮上內心的是關於前女友的記憶。曾經和她講上數百、數千個小時的手機,不知道為什麼,見面就覺得彆扭,回家躺在床上,卻可以滔滔不絕地聊著。在分手前那趟飛機,如果不是肩並肩坐著,而是講著手機,說不定事情會不一樣嗎。     電話驅走了無法聯絡上對方的焦急、不安、期待和熱情,拉開了面對面的距離。     不必等待,是壞事嗎?多了等候,是好事嗎?並不是這樣的。重點並不在有了/沒有電話,有哪些好處和壞處。而是說,無論有/沒有,好/壞,它們都在生命中佔了一定的分量,充滿了一部分的記憶。     同樣地也是電影、時鐘、以及所有魔鬼奪走的東西。或許沒有也罷,人們總是會想辦法生活下去,創造不同的回憶。然而曾經擁有這些東西的這個世界--或者更精準地說,曾經擁有這些東西的「我」,已經和它密不可分。這些看起來瑣碎而不起眼的物品,平常連玩「文字接龍」說不定也想不起來。但他們悄悄地,像是背景演員(有時候又會躋身為主要布景),參與著每個人的人生。     有句話問:「當樹倒下了,卻沒人聽見,那麼樹還算是倒下了嗎?」這是一句感知與存在的問題。以某種角度來說,若我從未曉得這棵樹,它在我的世界中便不存在。     另外一個相似的感知存在問題說:「如果我失去從小到大所有的記憶和經驗,我還算是我嗎?」     每個人的組成,僅管受到基因的引導與限制,但終究有絕多數源於生活的一點一滴。就像小小的割傷會留下疤痕,再怎麼淡化,它依然存在。不只像是「某某失敗讓我成長」這種事情,多得是我們說不出來,甚至幾乎沒有重量,卻積沙成塔地建構起我們的生活。必竟,我們都是一天,一天,一天這樣活過來的,從來沒有跳過半秒,從來沒有錯過半個事物,如此充盈了記憶,造就了我之所以為我。     書中挑選了與「我」情感連結較強的物品,能夠輕易地喚醒一些過去。不過即使是那些更看似無所謂的東西,例如牆上的汙漬,也在每個人記憶中佔著或大或小的份量。不同對象和不同物品的連結不同,如同「我」的朋友對電影依賴更強。     然而無可否認,世界上所有的東西,都以獨特的姿態展現在人類的生命中。     沒有東西,是消失了也沒有關係的。     如果這世界我消失了     故事的最後,「我」選擇放棄多餘的壽命,拒絕讓貓在這世界上消失。     並不是為了什麼道德的理由,像是「怎麼能讓無辜的你為了我去死呢」這種事情。高麗菜(這是貓的名字)跟人類的思維不同,並不介意自己的死亡。     愛貓,這當然是一個原因。但當然不僅於此。高麗菜是「我」的母親撿回來的流浪貓,投注了龐大的關愛和心力。「我」和父親的關係並不好。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,就只是互相有點兒不順眼。母親生病即將過世時,突然任性地提出要求,想去溫泉街玩。一家人努力地設法實現這個願望。在溫泉街的早晨,大家在海邊,母親腿上抱著高麗菜,留下一張合照。     高麗菜說,這張照片讓他感覺到「幸福」。     這隻貓咪所代表的,母親的情感,家人的情感,「我」的情感,飽滿得壓過了一個人的生命本身。即使失去性命,也想要留下這份回憶。因為沒有了這段回憶的「我」,也將不再是「我」。     在多年後的此刻,「我」看著照片,才明白當時母親並不是想要出去玩。她是希望「我」和父親重修舊好。     雖然已經這麼久了,雖然幾乎不曾想起,但是,當時的心意竟然傳達過來了。即使母親死去,她仍然留下好多、好多、好多。關於母親的回憶,還牢牢記著。高麗菜仍陪在身邊。她寫的信「兒子的100項優點」依舊會打動最深的心靈。她的愛,她的期望,她的哭和笑,以某種形式,留在了這個世界上。     死去就是這麼回事吧。肉身不動了,火化了,成為灰燼了,卻有一部分永永遠遠地留著,在世界的角落,在某個人的心裡,久久地存在。     所以,我死去了也沒有關係,讓貓咪繼續存在吧。     只要用有限的時間,好好地活一回。還沒有解開的誤會,還沒有和好的吵架,還想說的話,還想再看一次的電影,還想再見的人。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做!有好多好多話沒有說會後悔!即使再活50年,說不定也做不完。     我們能做的,就是盡力去活。然後死去。     微微小小的故事     日本文學似乎特別喜歡平凡人的平凡故事。或許因為市民們「小螺絲」的感受很重,比較容易在這種故事中得到共鳴吧?平淡的故事,卻能表現出真切的情感,貼近讀者的內心。作者川村元氣是動畫製作人,也是哆啦A夢大長篇《金銀島》的編劇。能感覺到,他非常致力將一些議題和思考帶入故事,利用簡單的情節帶動節奏。不過私覺得說教感略略有一點重,會有種很明顯「你現在想跟我說什麼對吧」的感覺,僅管不到反感,就是會覺得有點刻意。     《如果這世界貓消失了》討論的是很有趣的問題。與其說是談「死亡」,不如說是談「活著」。渺小的我們,微小的我們,是如何活著,如何在這世界上留下痕跡。淡淡哀傷之後,是一股溫暖的熱流。


2020年5月1日 星期五

【短篇】靈犬萊西

  我想,每個人小時候都曾經充滿恐懼。──那種長大後會一笑置之,卻在當時年幼的心中活靈活現,宛如親眼目睹噩夢現場,真實記憶般的恐懼。無論大人怎麼認為荒唐無稽的事情,孩子都可能毫無遲疑地迎接到心裡,慢慢發酵,織成一團害怕的漩渦。一段鬼故事,一張照片,一句鬼扯,一莊流言,都能在富含想像的小小心靈中輕易地膨脹。有時候,這種沒有道理的恐懼甚至會延伸至成年,變成一個人深根柢固的偏見。例如我的表姊,據說曾經在很小的時候,於草屯老家裡看見一隻巨大蜘蛛從床頭爬出,渾身布滿黃黑相間的條紋。她哭著向爸媽說,並且把兩手極力張開,表示那蜘蛛有多大。當時她才三歲。後來表姊屢屢重新訴說這個故事,每次都把左右手往旁邊一擺,如同要擁抱全世界般。從三歲說到六歲,從六歲說到十六歲,隨著臂展長高,故事中的蜘蛛也慢慢變大,變成愈發不可思議的大小。但如果問表姊那老家的黃黑色蜘蛛有多大,她永遠只有一個答案,確確信信地比給你看。

  而我小時候的恐懼,來自社區裡一個冷清角落,一個比人還高的古董瓶子。

  上國中以前,我家住在台中市相當富饒的區段,走五分鐘就到自然科學博物館,門前就是一條四季蓊鬱的綠園道,地上以磁磚鋪成恐龍和動物的造型,漫步其中彷彿走在時光隧道裡面,也是小孩子很好的遊樂場。我們家屬於管理很好的集體社區,大門廳裡晝夜永遠點亮溫馨的黃燈,由警衛看守著。從滿臉皺紋而表情慈祥的警衛面前走過去,才能走到電梯口,然後搭電梯回到八樓的家中。

  這樣的地方理應要很令人心安的,可是這份感覺被建築本身的外觀沖淡了。蓋這棟房子的人,原本肯定不是想讓它成為住宅。外牆貼著混濁厚重的紅色岩石,每根柱子都作上呆板、聊勝於無的橫槓裝飾,窗戶則大費周章地做成圓拱形,一瞬間看起來好像仿歐洲風格,但再看第二眼卻又太簡陋,似乎畫師畫完外框便沒有自信再塗完顏色那般,反而顯得沉重寂寥。柱子頂端立著數尊雕像,如真人大小,凝視著底下過往的行人。我從沒敢正眼瞧過它們,只依稀記得雕像好像穿著古希臘式的袍子,擺出很不明確的姿勢,表情空洞,更增添陰森感。或許這間房子曾經是一幢黑暗的城堡,原主人消失後,才意外落入房商手裡。

  因此,在社區裡有那樣的角落一點也不奇怪。我和鄰居玩伴──黃秉毅把這裡當作秘密基地。現在認真想想,它其實並不怎麼隱密,從社區管理室通過等電梯的廊道,再往前走,拐個彎就到了,只是大人通常都直接搭電梯上樓,不會想要跑到這裡來。這兒可能曾經是倉庫之類的,堆著一些覆滿灰塵的花盆、桌椅、文具、勵志書籍等等。但若要當倉庫,說實在有些太窄,才一兩張雙人床大小;而用來放掃具又有些太大。與其說是倉庫,感覺更像是建築設計錯誤造成的空間浪費。但這恰恰好變成了小學生躲藏玩耍的好地方。我們在這裡偷吃零食,折飛鏢和手指爪,假裝自己是海賊王或火影忍者打來打去,玩躲避球或一些只是把球亂扔一通的遊戲。但無論怎麼玩,我們都不敢靠近那個古董瓶子。瓶子放在牆角,足足有成年人兩倍高,像是一個巨大的花瓶,下半部略寬,上半則微微收窄,然後於開口處綻放開來。瓶身畫著像是青花瓷的曲線圖案。或許是它太過龐大,靠近看的時候,彷彿要直直壓過來,令人幾乎喘不過氣。有時候,我忍不住想像它巨大的肚腹裡會裝著什麼東西,潛伏在長年照不入陽光的絕對黑暗中。想到這裡,我總覺得彷彿要被吞噬一般。秉毅或許也有和我相同的感覺,因為我倆對它是默契一致地避開。有一次我們隨口聊天,他問我說:

  「你覺得那瓶子裡面到底裝什麼?」

  我說我不知道。

  「搞不好裡面藏著一具屍體。」

  「才怪咧。」

  我嘴裡這麼說。但我們兩個都不約而同地明白,從此那瓶子裡裝有屍體的想像將如影隨行地飄浮著。每當在秘密基地看到那瓶子,我都會想到屍體,有時候也會想到自己像屍體一樣被裝在裡面,嗅聞濃濁窒息的黑暗,連手指也看不見。但我不想在秉毅面前顯得膽小,所以從來不說。我想他也是一樣吧。



  記得是在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。因為秉毅比我小一歲,讀小學中年級,那天只要上半天學校,而高年級要等下午三點才放學,所以我是自己從學校走回家的。我冒失地半衝半闖跑過幾條街,越過科博館園區,越過綠園道上帶狗散步的老伯,故意把落葉踩得劈哩啪啦響。老爸老媽都還在上班,我原本打算直衝我們的「秘密基地」,結果發現秉毅在警衛室門口等著我,一臉興奮。

  「欸欸,我給你看一個東西,不可以告訴別人!」

  跑進專屬我們的秘密基地,我看見牠時,吃驚地差點忘記把書包甩下來。

  「我在樹叢下面發現的,你看!」秉毅半殷切、半炫耀似的說,「牠受傷了跑不動。我要把牠養在這邊!」

  鐵鍊一端綁在被棄置的鐵桌桌角,另一端則連在一頭全身漆黑、無精打采的狗兒項圈上。牠趴伏著,頭擱在兩隻前腳之間,沾滿眼屎的眼睛毫無生氣,嘴巴微微張著喘氣,露出黑色、軟滑的齦肉,耳朵還缺了幾角。秉毅指給我看他受傷的後腿,以一種難以形容的奇怪角度攤在地板上。大腿間的粉紅色腹部劃破一道,傷口呈現暗沉的紅色,如同放了太久的廣告顏料,幾乎沒有真實感。空氣中瀰漫著粗濃的野獸氣味,在不透氣的基地中蒸悶得更加懾人。黑狗抬起眉毛望著我,卻似乎毫無興趣,也毫無希望。

  我在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會盡全力養牠。倒不是我真的多同情這黑狗,之後我也沒再養過任何生命。只是,哪個小孩子不愛寵物呢?尤其是一隻狗!那些動物報恩的故事在我腦中滑過,我已經開始想像,救助了這隻受傷的黑犬之後,牠會如何如何的聽話。我可以帶他出去散步,牠一定會乖得令人驚嘆,所有小朋友都會想摸摸牠。我會教牠好多好多把戲,像是用兩隻腳走路,或者幫我拿東西。牠一定會成為一隻很棒的狗!

  我下定決心,要讓他成為一隻很棒的狗。

  「你要餵他吃什麼?」我問。

  秉毅一皺眉頭,好像先前沒想到這樣的問題,「飼料吧!」

  「笨蛋!你又沒有錢買飼料!」我斥責他。趁他還沒能轉過腦筋時,接著得意洋洋地說,「我家裡沒人,我去拿冰箱的剩菜來餵他。反正我爸媽六點才會回來,我可以每天拿剩菜過來。那你要負責水哦!」

  「哦……哦!」秉毅答應了。

  我很高興,因為我相信黑狗一定會知道是我餵牠的,這樣牠就會比較親近我,而不是撿到牠的秉毅。

  我們在黑狗的名字上爭論不休。秉毅想取「索隆」、「小石獅」、「大蛇丸」,我則想要「奧蘭多」、「史密斯」、「布萊克」這種聽起來很酷的外國名字。我們幼稚地彼此攻詰,然後一會兒又忘記原本討論的主題,聽秉毅說他怎麼找到鐵鍊來把狗兒拴住,又或者談起昨天卡通播到什麼帥氣情節。途中,黑狗一動也不動地趴著,渾然不知牠的名字,以及牠的未來,就在身邊兩個年幼孩童之間激盪不已──直到牠搖搖晃晃地站起來。受傷的後腿還拖在地上。可能是蹲不下去,牠就這麼站著撒了一泡尿。尿液骯髒地流下牠屁股,在地板上漫延,又沾溼了牠無法控制的那隻腳。

  「唉噁!」秉毅噁心地跳了起來,離黑狗遠遠的。其實我也嚇壞了,我的想像中從來沒出現那隻神奇狗兒尿尿的樣子,更沒可能出現牠被尿尿沾溼的樣子。狗尿的騷味湧上來,比爸爸沒尿準馬桶時還臭一百倍。

  我跑上樓去拿家裡的衛生紙。秉毅和我互相推託,邊噁心邊驚叫,好不容易才把地板擦乾淨,但誰也不敢用力去擦黑狗沾溼的毛,只能拿著衛生紙遠遠地去吸水珠。這樣當然弄不乾淨,味道甚至更加濃烈了,但也沒有辦法。此時我想到,狗不止會尿尿,恐怕還會大便。

  秉毅滿臉皺了起來。從那時候起,他就對養狗失去興趣了。



  黑狗依我的意思,最後取名為「萊西」,取自靈犬萊西。故事中的狗兒跋涉數千公里,前去尋找失散的小主人,是隻英勇又忠心的狗狗。現在回憶起來,兩個孩子偷偷在社區養狗竟然沒有被發現,實在令人匪疑所思。雖然萊西從未吠過一聲,但那排泄物味道之濃郁,空氣簡直可以被切開一樣,秉毅和我也忍受不了,乾脆跑到綠園道去玩,只留下萊西被拴在秘密基地裡。

  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。如今覺得早該知道的,在我試圖回憶當時心情的時候,卻想不起任何事情。或許我什麼都沒想、腦袋空白得天真吧。或許小孩子其實都是這樣的。

  大約是三四天後,萊西不吃東西了。

  面對塑膠袋盛著的剩飯剩菜,牠嗅聞一陣,接著便不感興趣似地別過頭去,身體自始至終都趴伏著。若非被排泄物噁心得不敢直視,我應該要注意到──不,其實我一直都明白,但又故意地忽略,萊西離我的想像愈來愈遠。牠渾身惡臭,毛髮因潮溼未清洗而結塊,眼屎堆得看不見眼睛,鼻子也流出黃黃的膿水。受傷那隻後腿拖在地上,腳掌因泡在排泄物間而發紅腫大,並且逐漸轉黑;腹部的傷口則變得更加鮮豔。如果當時知道帶牠去看獸醫,或者至少讓大人知道這件事就好了。然而我們兩個小孩,啥都不曉得,一直線的思考就是:只要盡力照顧,最後一定會皆大歡喜吧……

  因此我們相信,不吃東西是不行的。動物一定要吃東西。為了讓萊西好好吃下食物,我扳開狗兒的嘴巴,讓秉毅把飯塞進牠嘴裡。萊西第一次產生反抗,邊吼叫著邊甩動頭顱。我跨坐在牠身上,緊緊抓住牠嘴巴,秉毅也幫我捏著萊西的鼻子,用力得肯定弄傷了牠。萊西發出陣陣不滿的吼聲。其實說是吼聲,更像是一串含糊而低沉的叫喊,令人毛骨悚然。隨著幾聲呻吟似的慘號,萊西身體抽搐,猛力咳嗽,嘴巴卻被我們捏著,最後飯粒竟然從鼻孔噴了出來。

  秉毅連忙放開牠,我也跟著鬆手。萊西用力搖頭,不住打著噴涕,舉起前腳磨蹭頭和鼻子,很不舒服的樣子。我心裡覺得有些不忍。可是,大家不都說良藥苦口嗎?所以,應該沒關係的吧?

  「我們出去玩啦,走啦!」秉毅嘟著嘴說。

  我堅持不行,一口飯才不夠,但怎麼都說不動秉毅,他對於黑狗的厭惡之情已超過了限度。我只好妥協,好不容易說動他再幫忙餵水。這次我也被劇烈嗆到的萊西嚇到了。牠整個身體都在劇烈顫抖,黃黃的東西從嘴巴和鼻子濺出,哀號聲音像是最恐怖的怪物。

  次日,萊西的呼吸出現了水聲,咕嚕咕嚕地像冒泡一樣,隨著牠肚腹的急促起伏咕嚕作響。牠側臥著,躺在被自己排泄物弄得髒汙不堪的地板上,眼睛緊閉,眼瞼發紅。

  我和秉毅蹲在牠前面,注視著幾乎不成狗型的萊西,像做錯事一樣低聲商討著該怎麼辦。如今弄成這樣子,誰還敢去跟大人說呢?可是光靠我們兩個,又一躊莫展。感覺就像走一場沒有出路的迷宮。最後商討變成了埋怨。秉毅怪我亂照顧,我則怨他幹麻撿一條受傷的殘障狗回來。我們差點打了起來。唯一阻止我們的,大概只有那兩人都不肯直視,卻真實存在、腐蝕內心的罪惡感,鑽得胸口發疼。我們如做錯事的孩子抬不起頭,害怕被任何人發現。心臟懸在半空中,吊得難受,而最難受的是,我們明白自己活該。

  就在秉毅快要哭的時候,我低頭盯著地板。此時我看見地上有一些會動的東西,如同被風吹動的米粒,但它蠕動的頻率又過於規則,彷彿有自己的意識。我睜大眼睛以看得更清楚。然後,恐懼突然像閃電般打中我全身:那些是蛆。散落在地板上,以及爬在萊西腹部那道傷口上,難以勝數、萬頭鑽動的白色小蛆。它們不住扭動,宛如無目又可怕的怪物,在萊西的肉裡鑽進鑽出,不時有一兩隻掉到地上來,繼續盲目地蠕動前進。我拉住秉毅,放聲尖叫。我記得,那和噁心的尖叫、嫌棄的尖叫、難過的尖叫都不同。那是恐懼的尖叫,要把全身都榨乾似的尖叫,把腦袋攫住而一片空白的尖叫。秉毅嚇得放聲大哭。我們互相拉扯著,絲毫不顧扯到對方的手臂、頭髮還是褲子,往外頭衝逃出去。



  幾天後,萊西死了。

  我和秉毅合力將牠的屍體抬起來,丟進那個比人還高的古董瓶子裡面,然後默默地將房間清理乾淨。我們祈禱永遠不會有人發現我們做的事情。我們當時並不明白,即使沒有人發現,這件事將如影隨行地纏著我們,從黑暗的瓶子裡,從幽深的靈魂內,滲出,如同日落的陽光將我們逮住。

  我常常夢見萊西落到瓶子底部的聲音。「咚。」毫無特色的聲響,彷彿只是鉛筆盒掉到地上一樣,和著空盪瓶子的渾渾回音。從夢中嚇醒之後,我緊抱身旁熟睡的母親,半點聲都不敢吭。但這並沒有持續太久。小孩子的世界太繽紛,記憶太短,隨時都有新奇的事物在出現。我們沒多久便恢復活潑的本性,繼續毫無顧慮地打鬧、玩耍、惡作劇、被老師斥責。唯有一次,令我全身一震。那是某天在寫作業時,我聽到媽媽在講電話。掛斷後,爸爸問是什麼事情。

  「管理室在問說,有沒有人知道儲藏室的古董瓶子是誰的。」我聽見媽媽說。

  「古董瓶子?這種東西會放在儲藏室?」

  「我跟他說不知道。都隨便丟在那邊,大概沒有人的吧。」

  我咬著筆頭,心臟狂跳,煩燥意亂得好久沒能再多寫一個字,努力側耳傾聽爸媽還有什麼消息。但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。不久,媽媽走進房間來罵我怎麼不專心寫作業。

  等我又再次淡忘這件事的時候,我從警衛伯伯那邊聽說,瓶子要被賣掉了。

  當天,搬運工人穿著深卡其色制服,戴棉布手套,看起來相當幹練。我和秉毅從秘密基地被喊到外面,以免搬運時意外砸到人。秉毅帶著球跑去綠園道,但我選擇留在門口,睜大眼睛看著瓶子被抬上推車。我啃著拇指指甲,心裡焦慮不已,不住地想到萊西也在裡面,在推車上,緩緩移動,沒有人知道。既然要賣掉,會不會有人發現裡面躺著一具狗兒屍體?但如果它離開了,再也不要回來,應該不會有人把我們和它聯想在一起吧?搬運工人親切地向我招手,我連忙移開視線,感覺像是要被看穿一樣。

  工人們邊扶著瓶子,邊慢慢推車,謹慎但十分迅速。「小心,後面斜坡。」其中一人提醒。因為社區警衛室到人行道有個五公分的落差,所以搬運公司還特地鋪了木板。下斜坡的時候,前面的人沒事,卻是後面的人沒注意到腳邊放著秉毅匆忙扔下的飛盤,狠狠滑了一跤。

  我聽到眾人慌忙高喊,眼睜睜望見白色瓶子開始傾斜──那一刻彷彿很快又很慢,像是一座白色高牆,緩緩地、充滿威嚴地倒下,與地面碰撞時,發出一連串如同清脆煙花的巨響。碎片四溢。我立刻想到萊西。牠來了。

  警衛衝過來把我拉開,用力握著我肩膀檢查我有沒有受傷,以比我更驚慌的聲音問我有沒有事。但我嚇壞了,久久地說不出話。

  我嚇壞了,不是因為差點被瓶子砸到。而是因為在白色碎片之間,除了白色碎片,什麼也沒有。



  在那之後,我家在社區又住了兩年,直到爸爸調職才搬去新竹。這兩年怎麼渡過,我已經沒什麼印象,但我還記得那天我又嚎哭又尖叫,如同回到嬰兒時期般大吵大鬧,弄得警衛驚嚇不已,差點就要叫救護車。好不容易連絡到正在上班的母親回來安撫我,當天立刻就著夜色開車去收驚。道士手捻米粒,邊誦唱聽不懂的咒語,邊在我胸口和後背拍打,還給媽媽幾張符紙。媽媽回家後,將符紙燒了泡在水裡命令我喝。大人們都相信,我只是被瓶子砸破的聲響嚇壞了。

  我什麼也沒說。家裡心照不宣地禁止談這件事,而秉毅沒多久便先一步搬走,我們從此再沒見面。

  有時候我會想,當時是否眼花看錯了什麼。會不會萊西其實還好好地躺瓶子中,但我沒注意到,也沒有人想告訴陷入恐慌的我?還是說,我的記憶哪部分出現了缺失?有沒有什麼比較合理的解釋?這些思忖都沒有答案。奇怪的是,我從來沒夢過萊西。一次也沒有。無論在現實或夢境中,這頭黑狗都從來沒有現身。

  不過,從此我再也不靠近任何比人還大的容器。